• 【廖伟棠书评】就算是林肯,也曾身陷中阴──《林肯在中阴》

2020-06-12

【廖伟棠书评】就算是林肯,也曾身陷中阴──《林肯在中阴》

廖伟棠书评〈就算是林肯,也曾身陷中阴──《林肯在中阴》〉全文朗读

廖伟棠书评〈就算是林肯,也曾身陷中阴──《林肯在中阴》〉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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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在中阴》,乔治‧桑德斯着,何颖怡译,时报出版

生与死,何者是为人最难堪的状态?难说。那幺如果有一个暧昧状态,能让死者逃避死之虚无,生者逃避生之沉重,你愿意逗留其中吗?延宕在那样一个「例外状态」中,会否造成生与死双方的崩坏?这些问题常常潜藏在伟大的文学作品中,而这本《林肯在中阴》则戏剧性地直面了这些问题,让摧枯拉朽的无常直接给予我们答案。

而这幺一部艰难主题的小说,仅仅发轫自美国历史不会记载、林肯传记中也许只佔一两行字的轶事:林肯在爱子威利病逝之后,两度夜间不能自制地前往墓园看视威利的遗体。据作者乔治‧桑德斯自述,有人告诉他这件轶事,他惦念了二十年,终于写成这数十万字小说。林肯,一个坚毅伟人的至暗时刻与常人有何不同?其相同与不同又如何启迪我们面对不幸?──一个正常的作家也许会这样写,但桑德斯,选择了墓园里的声音去陈述这一切生者关注的事情。

因此《林肯在中阴》无疑是这两年最值得期待的美国长篇小说。2017年获得曼布克奖之后,等待一年多终于有了很不错的中文译本──何颖怡的译笔,堪称令人惊豔,对以语言魅力着称的原着几乎做到了神还原。读了十页我就确定这是可以信赖的译本,因为我採取的是平时阅读诗歌的方式:读出声来,非如此不可检验一部作品的语言敏感。

 

原着很重视语调的变化,某些段落甚至押韵,就像老派的话剧一样。何颖怡用半文半白的语言、民国早年翻译外国戏剧的语言来对应之,节奏感一流。这样的语言不会让人觉得造作,反而极为符合小说那种诡异的氛围,呼应了鬼魅们疑惧死亡、又装腔作势以壮胆色的悲哀。也可以说,因为意欲效仿南北战争时期美语,却意外达成《聊斋誌异》或《老残游记》的效果。

不过,在讚美这部小说之前,我唯一可惜的是,书名没有把Bardo翻译成「中阴身」而是仅仅翻译成「中阴」。当然,后者有足够的理由,阅读全书,原名Lincoln In The Bardo明显是指威利‧林肯(与其他「鬼魂」们)身处佛教轮迴「中阴」这个阶段,不能自拔。

那我的遗憾何来?因为,「身」,无论是活着的肉体、被鬼魂们称之为「病体」的死体,还是鬼魂们呈现的幻象之形体,都是这个小说当中最具隐喻寄託的符号。甚至可以说,琢磨明白了「身」的重要性,这部小说的主旨你就明悟了大半。

据维基百科,汉传(北传)佛教认为:人死后大部份亡者的心识离开肉身之际,在投生六道之前,其心识便会因业力及对自己的执爱而得一种称为「中阴身」的细微身,以这种身存在至因缘成熟而再次投生为止。这种中阴身的所谓「身相」,并无生前实质,只是大概具身相而已。中阴身并不享用实质的饮食,而以气味为食。

 

我觉得,这种解说比有的论者以为的《西藏度亡经》更吻合《林肯在中阴》,其一在于《林肯在中阴》里的滞留墓园「鬼魂」的业力和自身执爱之强,无法救度;其二假若有救度,救度之后这些旧日美国的死者也无缘轮迴与涅槃,他们还得经受基督教地狱的审判,这审判加剧了前述中阴身的不定性,也是小说中诸「鬼魂」不肯面对死亡宁可滞留悲惨状态的一个原因。

而与汉藏佛教都有所不同的是,《林肯在中阴》里这些中阴身,其生前实质不但没有稀薄,更因不同的执念而放大、其「身」会更夸张,甚至有的出现怨灵一般的变幻,比如恐怖的川纳小姐。

身体的拘泥,是我们生死执念当中最难过的关。因此佛教修行里有所谓「白骨观」一法,修行者必须对死尸在身皮血筋肉消失后呈现出来的种种骨骸关节的相貌进行观想,还有极端的修行者处身「尸陀林」中,与死体为伴,目击其腐朽变化的过程,以此警幻色空。

《林肯在中阴》里的墓园就是带有基督教地狱特色的尸陀林,不过死者不肯面对身体的衰败,固执相信重回生的世界的可能,相信生的世界并未遗弃他们。此乃大悲哀,可以说是《林肯在中阴》的满纸荒唐言背后令人肝肠寸断的真相,我们谁能保证,假如自己死后去到这般境地能够从容超越复生的执念?

 

这时你当明悟,书名写「林肯」而不是「威利‧林肯」,不是为了卖书的「标题党」行为。作者一语双关,指出除了那些执着的死者,即使未死之人,即使伟大如林肯,也难免身陷中阴。

为了带出这一点,桑德斯尽用小说叙事的花样,那些众声喧哗、那些虚构与纪实相混的「史料引用」,并不只是为了好玩。你想,就总统宴会当晚的月亮就有如此多版本的记忆,更何况历史和历史当事人本身——后来在描述林肯相貌时又来了一番这种记忆「罗生门」,实际上这是一个比拟,林肯面相的变幻,和中阴里川纳小姐的诸多变形幻象是一个道理,怨念如业随身也。

在中阴身的不只是小林肯和那数百拥挤于墓园不肯消亡的鬼魂,还有老林肯和其他困顿于生者世界的人们。小说凭空虚构的中阴世界,比基督教传统的灵薄狱光怪陆离得多,是一个自足的小世界,什幺「石屋」「养病箱」「蛆虫」,他们对现实有自己的一套说法,久矣久之你不禁对我们所谓的「真实世界」也生狐疑。

当然,他们(和我们)只是对最荒诞的虚无的不甘心──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自己或者自己在乎的人真是死得其所的。凭空而来的缺失,即使许诺一个天堂也带有浓厚的欺骗感。小说写作本身,也仅能努力尝试去缓解这一不甘,把人人平等的死转移到从生延续而来的不平等中,以此演绎救赎的可能。比如说那些沉默的边缘人,小林肯提醒了她们也有倾诉的权利,然而幽灵之间的倾诉有何用?

 

不得不承认,众灵拒绝天使救赎那一段,想像力奇崛放肆,立场甚至有点《异乡人》的存在主义味道。接下来转折到一阵民主的众声喧哗,群鬼通过救人而自救,虽然也荡气迴肠,却有点不够说服力了。难道两个林肯都在中阴,他们便能成功引发墓园里的黑奴革命战争?

真正说服我的,是人道主义的共情,「我突然渴望他认识我。我的人生。认识我们。我们的命运。当那位绅士穿过我的身体,我决定多留一会。待在他的身体里……」黑奴鬼魂对林肯的期许也许真的影响了后者──传说中的中阴身没有障碍,除了母胎及佛的金刚座外,他可以超越穿过任何东西──这一点特质被桑德斯演绎成不但能附身生者,还能倾听彼此心声,确是全书最动人心魄的想像。

《林肯在中阴》作者乔治‧桑德斯。(©Tim Knox 时报出版提供)

到最后,你会赫然发现,《林肯在中阴》并不是一部前卫小说,对死亡不断的省思甚至令它带有了古典文学的色彩。那幺再加上一道阴影或者荣光吧,小说的时代背景:南北战争胶着期,北军那为正义而死的数千士兵,他们的死与小林肯的死的区别何在?就小说表面所呈现,林肯总统是从爱子的死亡中反省和最终决断的,但我却理解为:人类从自己的虚弱和绝望当中,不得不寻找出最天真的藉口,去现实当中施展最决绝的行动。

这是人类延续的动因,虽然荒凉,但不失可敬。因此遍被华林的悲伤之雾,也许能稍稍荡散,让我辈能像中阴中人,能一瞥前生来世,再低头记下那些哭声笑声。

本文作者─廖伟棠

诗人、作家、摄影家。曾获香港文学双年奖,台湾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等,香港艺术发展奖2012年度最佳艺术家(文学)。曾出版诗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语》、《春盏》、《樱桃与金刚》等十余种,小说集《十八条小巷的战争游戏》,散文集《衣锦夜行》和《有情枝》, 摄影集《孤独的中国》、《巴黎无题剧照》、《寻找仓央嘉措》,评论集《异托邦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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